
腊月二十四的午后,阳光斜斜照进老房的窗台,母亲蹲在地上擦着地板,木屑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飘起来——这是我记忆里最真切的春节信号。小时候只当这是年关前的热闹仪式,后来读了些佛教典籍,才忽然懂了:春节从来不是一场单纯的世俗狂欢,而是华人把慈悲、净化、报恩、精进,悄悄揉进了锅碗瓢盆、尘扫灯明里,让一场“辞旧迎新”,变成了遍及千家万户的心灵修行。
世间一切不过是“诸行无常,生灭不住”,而春节最核心的“送旧岁,迎新年”,恰恰是对这一智慧最朴素的践行。
旧岁的告别,是“放下”的修行。民间说“年关年关,过了就是关”,这“关”,一半是生活的奔波,一半是内心的执念——去年没谈成的生意、和朋友拌过的嘴、对孩子没讲出口的愧疚,都像积在心底的尘。许多寺庙在腊月三十办“辞旧忏悔法会”,信众们合掌默念,不是求佛原谅,而是在佛前坦诚自己的“贪嗔痴”:因贪念而计较得失,因嗔怒而伤害他人,因愚痴而错失当下。这和我们在春节时跟过去的遗憾握手言和,本质是一样的——把“算了吧”变成“放下了”,让旧岁的烦恼像炮仗的余烟,散了便散了。
新年的开启,是“发愿”的起点。“发菩提心”,意为发愿“上求佛道,下化众生”,而我们在年夜饭桌上说“新的一年要少发脾气,多陪陪爸妈”,在寺庙里默默许愿“希望今年能多帮点有需要的人”,其实就是最接地气的“菩提心”。它不是求佛赐给我们财富,而是承诺自己:新的一年,要把慈悲装在心里,把善行落在脚下。正如《法句经》所说:“莫轻小善,以为无福,水滴虽微,渐盈大器。”我们许下的每一个“善良的愿”,都是在为自己的人生种福田。

记得母亲总说,“扫尘要从屋角开始,那里的灰最多”。后来读《六祖坛经》里的神秀大师偈语“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”,忽然明白,这哪里是扫房子,分明外在环境是内心的镜子。屋角的蛛网,像极了我们没理清楚的愚痴——那些纠结的小事、钻牛角尖的执念,在心里缠成网;餐桌上的油污,好比我们的贪嗔痴三毒——贪念是对物质的执着,嗔怒是对他人的不满,愚痴是对真相的迷茫。扫去这些尘垢,就是在提醒自己:“心要干净,日子才会清净。”
我见过不少家庭,扫完尘会在客厅摆上一盆兰花,或者对着家里的佛像供上一杯清水。这动作里藏着更深的智慧:外在的清洁是“身清净”,摆花供佛是“意清净”,两者结合,让家从“吃饭睡觉的地方”,变成了滋养善念的“心灵道场”。就像禅门里说的“茶禅一味”,扫尘这件事,也成了“生活禅”——每擦拭一块玻璃,都是在擦亮自己的心镜。
报父母恩、报众生恩、报国家恩,而春节的团圆,正是“报父母恩”最直接的实践。
《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》里说:“父母恩德,无量无边,不孝之愆,卒难陈报。”我们总说“有钱没钱,回家过年”,可回家的意义从来不是给父母多少钱,而是坐在餐桌旁听他们唠叨,是帮父亲添一碗米饭,是陪母亲守岁到深夜——这些细碎的陪伴,就是佛说的“供养”。寺庙里供佛用的是香花水果,我们给父母的“供养”,是耐心、是倾听、是“你养我小,我陪你老”的承诺。
团圆也不止于家人。大年初一给邻居拜年,递上一包糖;给楼下的保安大叔送份年货;甚至在网上捐点钱给山区的孩子——这些都是“报众生恩”的体现。佛教说“无缘大慈,同体大悲”,我们在春节时对身边人多一份善意,就是把慈悲从家庭,延伸到了更广阔的世界。就像一盏灯,先照亮自己的家,再把光借给别人。

除夕守岁的夜里,我曾在寺庙听过新年钟声。老和尚说,撞钟108下,对应人生的108种烦恼,每撞一下,就消一种烦恼。那钟声从古老的铜钟里传出来,穿过寺院的红墙,飘到远处的居民楼,我忽然懂了:守岁不是为了熬到零点抢红包,而是在时光的节点上,给自己一个“精进”的提醒。
“人身难得,时光易逝”,守岁的长夜,就是让我们停下来回望:过去的一年,有没有浪费时间?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?有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初心?就像农民在秋收后盘点粮食,我们在岁末盘点自己的“心灵收成”。而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,就是新的开始——我们不再纠结于过去的不足,而是发愿“新的一年,要多行善事,少生嗔怒”,这就是佛教里的“改过迁善,日日新又日新”。
有人说春节是“华人的感恩节”,也有人说它是“世俗的修行课”。在我看来,它更像一场“心灵归期”:无论我们走多远,无论我们经历了什么,一到春节,就会回到那个扫过尘、摆过花、满是烟火气的家,在团圆里践行报恩,在辞旧迎新里学会放下,在祈福时懂得向内求。
这就是春节里的佛教智慧:它不在高深的经卷里,而在母亲擦地板的背影里,在年夜饭的一碗热汤里,在新年钟声里那一句“新年快乐”里——它告诉我们:春在心中,心善则岁暖,心净则年安。
作者:光耀





